[歌詞考察] 雑踏、僕らの街(熙熙攘攘,我們的城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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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大多數人第一次聽到刺刺的歌,應該都是從〈雑踏、僕らの街(熙熙攘攘,我們的城市)〉這首開始的吧。
獨特而充滿疾走感的旋律、對社會懷抱不滿卻又沒有完全放棄掙扎的歌詞、恰到好處的曲速(雖然還聽不習慣的讀者可能會覺得有點快,但相信我,這首在刺刺所有歌之中已經算是相對好唱的那一邊了),都讓它成為一首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作品。
對我來說,翻譯這首歌其實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。除了它是刺刺的招牌歌曲之外,歌詞中所想表達的意境,也遠比第一眼看上去要複雜得多。
乍聽之下似乎是一首充滿希望的啟程之曲,但如果考慮演唱者(=仁菜)的心境、「川崎」這座城市恰到好處的冷漠以及日本社會對於「當個正常的人、走正常的路」這件事情的強烈集體意識,整首歌的意境將變得截然不同。
樂曲標題「雑踏、僕らの街」,我個人最喜歡的翻譯是萌娘百科採用的「熙熙攘攘,我們的城市」。
「雑踏」原本指的是許多人聚集、喧鬧,因而形成擁擠而混雜的狀態。雖然在歌詞內文中,我將它譯成「喧囂」,但作為標題來說,「熙熙攘攘」是一個不會過度做作,又能充分反映原意的詞。因此,這裡我也沿用了這個翻譯。
譯文解說與考察
やり残した鼓動が この夜を覆って 僕らを包んで 粉々になる前に 頼りなくてもいい その手を この手は 自分自身のものさ 変わらないはずはないよ 手を伸ばして | 尚未消散的悸動,隨著夜色降臨 |
此處原文皆沒有標出做出每個動作的主詞(在日文是相當常見的事情,這是日文最喜歡的曖昧說法),因此我以自己獨斷的想法在中文翻譯上加上主詞,讓文句變得通順。
這段的具體情境,不太像是「大家一起努力吧」這種正向的概念,而是在快要被夜晚、城市、自己心裡沒消化完的心情壓碎以前,有人正在對另一個人(也可能是自己)喊話。
將情境具體化後的我的超譯:
一個人在城市裡被噪音、人群、日常和過去的傷壓得快喘不過氣
她心裡還有很多沒有說完、沒有做完、沒有被承認的東西
那些東西在夜裡變成巨大的心跳,把她和身邊的人一起包住
(刺刺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傷痕,因此這裡是用「僕ら/我們」來表達)
她知道自己不成熟、不穩定、不可靠,但她也知道,再不伸出手,就會被這個錯誤的世界壓碎
所以她對對方,也對自己說:「就算手在發抖也沒關係。伸出來。這是你的手。你的人生還沒有徹底失敗。只要伸手出雙手,世界不可能真的什麼都不會變。」
雑踏の中で 声無き声で泣いている 足跡が今 誰かの声を消した朝 いつになっても 枯れることのない 腐敗した街の 泥水が冷たい 何にも変わらない世界で 今日だって生きてゆくんだ くだらないけど 仕方ないでしょ 僕らはもう 歩き始めたんだ | 在城市的喧囂之中無聲地流著淚 |
這部分的歌詞相對好理解,但開頭兩句「雑踏の中で 声無き声で泣いている」「足跡が今 誰かの声を消した朝」我十足傷透了腦筋。
首先,「 声無き声」中文我找不到對應的字還原語意。雖然中文有「泣不成聲」這個看起來很像的說法,但「 声無き声」實際上是一種「因為害怕/壓抑而不敢發出聲音」的語感,因此與「泣不成聲」是完全不同的概念。
而「足跡が今 誰かの声を消した朝」則是充分發揮了日文的優勢,在極短的句子內包含了非常多資訊─足跡(而且也沒有說是誰的)、某人的聲音、將其抹消、早晨。要忠實還原這一句話,就會變得不像是歌詞翻譯而是說文解字了,因此我反覆思考之下只得取其部分語意,搭配第一句來做整體翻譯。
將情境具體化後的我的超譯:
(接上段)夜裡那些沒說完的話、沒被承認的痛苦、還沒燃盡的心跳,快要將人壓得粉碎
可是到了早上,川崎的街道照常醒來
車站前的人潮開始流動,腳步聲、電車聲、街上的雜音全部混在一起
有人在那片喧囂裡哭著,但她的哭聲沒有形狀,更沒有人聽見
這座冷漠的城市只是照常運轉,把那個人的悲傷淹沒
腳下的泥水冷得刺骨,好像這座城市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腐敗到現在
從來沒有真正乾淨、讓人自在地活著
可是就算世界什麼都不會改變,今天還是得活下去
就算一切都很糟糕、很無聊、很不講道理
但我們已經開始向前邁進了
既然已經踏出去了,就只能帶著這份不甘心繼續向前
嘘みたいな 馬鹿みたいな どうしようもない僕らの街 それでも この眼で確かに見えたんだ この手で確かに触れたんだ ねえ ほら ほら ほらまた吹いた 馬鹿みたいだ どうしようもない闇を照らせ 夢じゃない どうせ終わってる街だって 諦めたって変わんないぜ ああ まだ まだ まだ | 像謊言一般,像傻瓜一般 |
推進到副歌,可以感受到她在這座爛到沒救的城市裡,確實看見了某個東西、碰到了某個東西。(桃香)
那個東西也許很荒唐、很像錯覺,但它確實存在,讓她不再說服自己放棄,而是再次選擇相信這個世界。(桃香)
這一段歌詞也相對直白,唯有「ほらまた吹いた 馬鹿みたいだ」這一段,我參考的翻譯大部分把「吹いた」往「嘲笑、像個傻瓜一樣地笑」的方向翻譯。
在網路文化中「吹いた」確實是指「笑出來、笑死」的概念,但我認為在這裡若是這樣翻會格格不入。
我反而覺得此處就是從最直白的「風又吹起來了」開始做延伸,表達忽然又有某種力量、衝動、氣息、變化冒出來的感覺。
因此我取了「看吧,我們踏出了第一步,內心又有某種說不出的充實感湧上來了,像傻瓜一樣」的意境來翻譯。
將情境具體化後的我的超譯:
(接上段)她走在這座爛到沒救的城市裡,明明覺得一切都荒唐得像謊話,像笑話。
可是就在這樣的城市裡,她確實看見了某個東西。(桃香)
也許是舞台上的光,也許是某個人伸出的手,也許是音樂震到胸口的瞬間,也許是自己還想反抗的心跳。(桃香)
她不是用道理相信它,而是用眼睛看見、用手碰到。
所以她急著對身邊的人說:「你看,你看到了吧?」
那股早該熄掉的衝動又在胸口吹起來,蠢得要命。
可是既然它又動了,那就拿它去照亮這片無可救藥的黑暗。
這不是夢。
就算這座城市早就完了,放棄也不會讓世界變好。
所以還沒。
還不能結束。
還不能被空虛給吞噬。
永遠の中で 迷わない為の温もり 軽薄な君に 届くことなく散ってゆく 想像通り? そんなはずはない 逃げりゃいいでしょ? 簡単に言わないで いつも通りの世界を 今日だって駆けてゆくんだ 滑り落ちたら 掴んでやろう 灰色の空 その中で煌めく青さを | 那份溫熱,是為了讓人不在永遠裡迷失 |
前段歌詞已經確認「我確實看見了、碰到了,一切還沒結束」,這一段又轉回一些她個人的感受。畢竟每個人在放棄掙扎之前,一定或多或少都向外界求助過,只可惜儘管一次又一次的呼救,這微弱的聲音仍無法到達對方心中,讓對方理解。
「永遠の中で 迷わない為の温もり」「軽薄な君に 届くことなく散ってゆく」這兩段歌詞我覺得意境並不是特別直觀,需要開啟腦補模式才能比較好理解這整段的意思。
將情境具體化後的我的超譯:
她曾經想把一點求救訊號傳出去。
那只是在尋求,在漫長痛苦中讓自己不至於迷失的,那一點點溫暖
那份心情卻無法完整傳達給你(家人/朋友/粉毛)
對她的求救輕描淡寫的你
太快下結論,太快說理解,太快把一切講成「不就逃走就好了」。
她聽見那些話,心裡不是被安慰,而是更憤怒。
因為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。
因為逃走從來不是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。
世界還是照常運轉,灰色的天空壓在城市上方
但今天的她不一樣了,已經下定決心要往前邁進
並且並非孤單一人,而是有了新的夥伴(桃香)
如果身邊的伙伴在奔跑時失足墜落深淵,她一定會奮不顧身地就抓住夥伴的那雙手
就如同在這灰暗的天空中,試圖抓住最後僅存的那一抹閃耀的藍色一般
結語
這首歌的英文名稱是“Wrong World”。
如果只看日文歌名「雑踏、僕らの街」,重點大概會落在「我們所在的這座城市」:一個讓人窒息、吵雜、冷漠,讓人連好好活著都變得困難的地方。但加上英文名 “Wrong World” 之後,整首歌的視角就不只是「某個人無法適應這座城市」,而更進一步指向這個世界本身,或許就存在某種錯位,而這正是劇中仁菜的感受。
「這樣才是正確的。」
「這就是社會。」
「忍耐、退讓、假裝沒看見,才是成熟的做法。」
可是她就是無法接受。
就算大家都覺得她不成熟、很愛找麻煩、很難相處,她也無法說服自己去接受那些她認為不公不義的事情。她不是單純想吵架,也不是單純想反抗。她只是沒有辦法對自己說:「算了,這就是現實。」
「不就逃走就好了?」
「不就忍耐就好了?」
「不就換個想法就好了?」
「社會本來就是這樣。」
這些話在仁菜聽來肯定是一種二次傷害吧。因為她不是不知道可以逃走,(應該)也不是沒有想過忍耐。真正讓她無法接受的是,為什麼受傷的人必須自己吞下去?為什麼可以冷眼旁觀霸凌?為什麼明明是錯的事情,卻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說它是錯的?
但問題是,一個 17 歲的少女,又能對這個世界做出什麼樣的反抗?
結果就是她只能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撞得遍體鱗傷,再用刺把自己武裝起來,拒絕別人靠近,也在不知不覺中刺傷周圍的人。
直到最後她真的變成孤獨一人。埋怨著這「充滿錯誤的世界」
──而這正是本作故事的開始。
這首歌做為片頭曲實在是再適合不過。
(我本來覺得黎明を穿つ也很適合作為片頭曲,但後來覺得該曲的感情表達得太直白了,抒情的節奏也無法快速挑起觀眾的情緒,因此片頭曲的話或許還是本曲更值得玩味一些)